第二百九十三章 丰年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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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时维九月,序属三秋。

    刚过了秋分,天气便一点点地凉了下来,但好在没有那些连绵的秋雨惹人烦忧,天高云淡,日头正好。

    而谷城外的这片原野,也在秋风的轻抚下,如同江水一般,翻滚起无边无际的金色波浪。

    陈四直起腰,用搭在脖子上的那条汗巾,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。

    他眯着眼睛,看着眼前这连成一片的稻粟,那饱满的穗子在风中互相摩擦,发出的声响落在陈四的耳朵里,简直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呢?

    一年前,这里还是一片长满荒草、连条路都找不到的荒芜土地。

    而之后,荒地被无数双手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开了,荒草被烧成了底肥,板结的土壤在冬日被冻酥,又在春日的暖阳下被翻起,迎来了官府免息借出的种子,汲取了汉水流淌的甘霖。

    于是,生机破土而出。

    如今,秋收了。

    陈四喘匀了气,将手里的镰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再次弯下腰,一头扎进了那片半人高的庄稼地里。

    “唰--唰--”

    镰刀割断谷秆的声音,是那般充满力量。

    偶尔,陈四会从那片金黄中站起身来,看着周围同样在田间地头忙碌的乡邻们。

    有人干得浑身冒热气,索性脱了光膀子,站在田野里,酣畅淋漓地扯着嗓子,朝着湛蓝的天空大吼了两声。

    连具体的词都没有,全凭胸中那股子终于活下来了的畅快意气。

    紧接着,远处的田埂上,旁边地里的农人,便会默契地跟着应和起来。

    几声之后,那苍凉的荆楚乡野歌谣,便在这片丰收的田野上,此起彼伏地回荡开来。

    几个扎着冲天鬏的孩童,在刚割完的茬地里疯跑着,手里抓着谷穗,清脆的笑声洒满了一路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看着只有四五岁的男童,大概是跑得太急了,没注意脚下的土坑,“吧嗒”一下,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泥地里。

    小家伙愣了一下,一抹脸上的泥,嘴唇顿时瘪了起来,“哇”地一声就要哭出声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,稳稳地将他从地上扶起。

    那双手白皙修长,骨节分明,并不像田里汉子那般粗糙,动作轻柔。

    来人替小家伙拍去沾在粗布衣裳上的泥土,又细心地摘去他头顶上沾着的一根干草,用帕子擦了擦他花猫一样的脸,温和地笑了笑:“男子汉大丈夫,摔一跤便哭,以后怎么长力气?”

    小家伙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大哥哥。

    一袭不染纤尘的白衣,长发用玉簪随意挽着,眉眼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润如玉。

    后面追过来的妇人,原本正一边心疼一边嘴里骂骂咧咧着:“你这碎怂,让你慢些跑...”

    可当她看清了那扶起自己孩子的白衣公子,以及公子身后,那站着的一排穿着官服、神情肃穆的大老爷们时。

    妇人的脸色变得煞白起来。

    在这年头,底层百姓见了穿官服的,那都是如同见了活阎王一般,更别提那些大老爷们此刻都毕恭毕敬地跟在这个白衣公子身后。

    “当啷”一声,妇人手里的水罐掉在地上,她慌忙扯过还在发愣的儿子,膝盖一软就要往泥地里跪下。

    “大、大老爷恕罪...冲撞了贵人...”

    顾怀伸手托住了妇人的手臂,没让她真个跪到泥地里去:“大嫂莫拜。”

    顾怀脸上的笑意不减,妇人只觉得他的声音如这秋日暖风般好听,“秋收正忙,一寸光阴便是一寸粮食,别因为我们这些闲人路过,误了你们的农时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那孩童的脑袋,便带着那些官老爷,顺着田垄继续往前行去。

    走出了一段距离,顾怀转过头,看着身后那些战战兢兢跟着的谷城县衙官吏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都说了让你们别跟来,本官不过是闲暇出来走走,看看这秋收的光景,你们这般前呼后拥,诚惶诚恐的,反倒扰了百姓们秋收的兴致。”

    顾怀看着田间地头那些因为看到官差而停下手中活计、神色拘谨的百姓,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正逢秋收,县衙里必定还有许多统筹的事务要处理,你们都散了吧,该忙什么忙什么去,本官和孙老再在这田里多逛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李平为首的官员们互相对视了一眼,皆是苦笑着躬身应下。

    这位州牧大人的脾气都快传遍整个荆襄了,他们都明白,说让他们走,大概真的只是起了些兴致,嫌他们碍眼了,一行人只能小心翼翼地沿着来时的田垄,退回到了大路上去。

    待到官员们走远。

    顾怀负着双手,和身旁的孙老,顺着田埂继续往前漫步。

    孙老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老农打扮,穿着粗布短褐,裤腿挽在膝盖上,露出两条沾着泥巴的小腿。

    一个权倾荆襄的白衣公子,一个满脸风霜的种地老农。

    两人并肩走在这田垄上,没了那一列官服的簇拥,虽然看着奇特,却反而融入了这片金色的背景中,不再显得那么违和了。

    顾怀停下脚步,放眼望去,看着这片初次巡视时,甚至让他一度生出了撤销行政建制、彻底放弃该地念头的地方。

    漫山遍野的庄稼,忙碌的人群,堆在田埂上如同小山一般的谷垛,还有那迎风飘荡的欢声笑语...

    良久,他才轻叹一声。

    孙老停下脚步,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疑惑:

    “公子可是不开心?”

    “怎么会呢。”

    顾怀摇了摇头,“我只是一想到,当初站在这片废墟前时,我曾真的动过念头,想要放弃谷城,任由这里自生自灭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,再看到这满目金黄、百姓丰收的安居场景,心里就不由得多想了几分,若是当初我固执己见,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,真的下令撤了谷城建制...”

    “那么今日这一幕,大概就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着那些在田里流汗的人们。

    “还是得慎之又慎啊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因为站得高了,就觉得治下的百姓都只成了册子上的数字,就自顾自地去替他们做决定。”

    “有时候,上位者的一个轻飘飘的念头,一道权衡利弊后的政令...落到底层百姓的头上,便是一座压得他们粉身碎骨的大山。”

    孙老听着这番话,笑着安慰道:“公子言重了,这世道,大人物们哪个不是把泥腿子的命不当命?您当初就算真弃了谷城,那也是为了保住襄阳更多人的命,谁也说不出个错字来。”

    “可您最后不还是派了老汉我来,还调了农具,发了种子吗?若是没有公子您的仁心,若是没有您的那些政令,这谷城,乃至整个荆襄,哪里能有今天的活路?”

    顾怀顿了顿。

    他在田垄上站定,没有反驳孙老的话,只是微微偏过头,侧耳倾听着秋风带来的荆楚歌谣。

    “也不全是感叹这个...”

    顾怀轻声开口,“今日晨时,襄阳府衙加急送来了一份战报。”

    “读完那份战报之后,我再来城外,看到此地这一片丰收喜悦、安居乐业的场景,两相对比,就难免心有戚戚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头,看向身边安静听着却没有任何好奇模样的孙老:“怎么不问问我,那战报上写了什么?”

    孙老咧开嘴笑得坦然:“公子操心的那都是大事,老汉我啊,就是个只会看天色、摸泥巴的种地老农,我可不问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的事啊,知道得越多,心思就越杂,就安不下心来种地了,我只要知道这荆襄的地里能长出庄稼,公子能让大家伙儿吃饱饭,这就足够啦。”

    顾怀闻言,忍不住失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嗯...这倒是像孙老你会说出来的话,这大概也是我为何如此放心,将荆襄农事,全盘交托给你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顾怀又叹了一声,“这人啊,有时候真的不能想得太多。”

    “心思一杂,顾忌就多,做事就会犹豫不决,患得患失,再也没有那种不破不立、一往无前的气势了...”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还是缓缓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是从江南那边传过来的战报。”

    “赤眉的东西两路大营,合击打下了扬州城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震怒,从江北各处强行抽调了十几万大军南下,将扬州城死死围住。”

    “双方打得惨烈,尸骨盈野...围城数月,扬州城内粮草断绝,已经开始人食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仅如此,江南各地的黄巾余孽,趁着朝廷主力被牵制,又在各州郡举起了反旗。”

    “这江南啊,膏腴之地,鱼米之乡...真是要彻底大乱了。”

    孙老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虽然不关心天下大事,但作为一个曾在这乱世里流离失所的老人,他太清楚“人食人”这三个字背后,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情形。

    他听着那远在千里之外发生的事,长长地叹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这天下...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...”

    顾怀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我今日心情不佳,也正是因为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孙老你知道吗,江南糜烂,扬州绞肉,对于咱们荆襄来说,其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朝廷已经被彻底拖住,他们根本无力再来管荆襄了,咱们可以关起门来,安心秋收,安稳发展。”

    “但另一方面...”

    顾怀摇了摇头:“‘江南大乱’,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,落到实处,不知又代表着江南那边,有多少无辜百姓,正深陷在水深火热之中,易子而食,尸填沟壑。”

    他仰起头,看着秋日里湛蓝的天空。

    “换做是我刚穿过来...刚流落到江陵外的时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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