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九十三章 丰年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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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孙老闻言笑得越发开怀了,他指着眼前土地,继续说道:“公子您看这谷城。”

    “当初这城里,不过就收拢了两千户流民,加上这一年来零零散散,如今也不过就三千户出头。”

    “要牛没牛,农具也是后来才补齐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就是凭着这一双双手!这大半年,他们复垦了数万亩最上等的田地!这里原本底子就好,是襄阳附近最大的产量地,这秋收一过,谷城这边的平均亩产,竟然超过了襄阳全郡的水准!”

    孙老感叹道:“一举产出了超过一千五百万斤,十二万五千多石的粮食!”

    “公子,您之前定的规矩,这三年免税,所以除了归还官府借出去的免息谷种之外。”

    “这十二万多石粮食,那是实打实地,全都留在了普普通通的谷城百姓家里啊!”

    孙老试图向顾怀形容那等震撼的场景。

    “您是没看见,那些百姓的家里,能装粮食的坛坛罐罐全都塞满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地方放的,只能用泥巴在院子里重新垒大仓!”

    “短短一个年头,这谷城,硬是从一座人都死绝了的死城,变成了如今这副家家户户有余粮、哪怕明年大旱都不至于饿死人的安生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连村里的狗,这几天啃掉在地上的麦穗,都吃得肚滚溜圆!”

    听着这满是画面感的描述,顾怀眼底的笑意也终于满溢了出来。

    这便是他要的,虽然三年免税让这份财富与府衙没什么关系...但藏富于民,才有抵御天灾人祸的底气!现在的秩序、人口才不会一冲就散!

    不过。

    主政一方这么久了,顾怀深知,账不能只看好的那一面,如果一切都能依着理论上来算,那大乾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。

    “好消息听完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伸手扯下一根谷穗,放在手心里揉搓着,“但我看过下面送来的一些急报,今年的秋收,也不全是这等大丰收吧?”

    “总有些地方,是遭了灾的。”

    提到这个,孙老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几分,转为叹息。

    “公子说得没错,老天爷哪能真让人顺顺当当?首先便是襄阳东部,枣阳、宜城那一带。”

    孙老无奈说道:“今年夏天雨水倒是不缺,可偏偏到了快秋收前,庄稼最要紧的灌浆时候,连着一个多月都是秋老虎,日头挂在天上,天气闷热,硬是一滴雨没下!”

    “更要命的是,那边离汉水主道太远,官府下发的筒车根本送不过去水,全指望着老天爷下雨,结果这旱情一逼,那些坡地的粟麦为了活命,提前就不长了,结出来的穗子又短又瘪。”

    “光是这场秋旱,就波及了三十多万亩的旱地。亩产直接跌回了之前一亩一百二十斤的惨样。”

    孙老满脸肉痛,“仅仅这一项,就实打实地,折损了一千八百万斤的原粮啊!那是足足十五万石!”

    十五万石啊...要知道之前为了强平上庸粮价,让百姓有条活路,也不过抽调了十万石粮食逆水路而上,都足够上庸百姓吃许久了,白白损失这么多,要换做一年半载前,顾怀真能心疼得不行。

    但放到现在,还算能接受,天灾终究非人力所能及,只能日后多修水利来弥补了。

    他继续问道“还有南郡那边?”

    “对,江陵那边,沿江的那些低地,则是遭了秋涝。”

    “荆江那一段,自古就是九曲回肠,水患频发,秋收前,蜀地那边连下大雨,长江水位暴涨,洪峰冲下来,在江陵河段把汉水的水位给硬生生顶住了!”

    “水排不出去,直接大水漫灌!堤外那些好不容易围出来的低洼水田,全遭了水灾。”

    孙老痛心疾首,“水稻虽然喜水,但临近成熟期,根在水里泡久了,全是烂根!有些谷粒甚至直接在水里发了芽、长了霉!”

    “这一涝,淹了差不多二十万亩高产水田,虽然江陵官府反应快,组织人力排涝,但亩产还是掉到了两百一十斤左右,活生生损失了两千多万斤,也就是十七万石的原粮!”

    除此之外。

    还有些地方,或多或少受了些虫灾,也减产了不少。

    顾怀静静地听完,将手里的麦粒揉搓吹去谷壳,扔进嘴里,细细地咀嚼着。

    有一股淡淡的、麦子的清甜味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顾怀轻声说道,“天有不测风云,只要以后都能这样稳住春耕秋收大局,就算部分地方遭了灾,百姓也不至于没有饭吃。”

    “而扣除掉这些遭灾的折损...”顾怀心算片刻,但数字太大有些算不明白,他干脆不顾形象地蹲在地上,捡起谷杆一笔一划,“襄阳与南郡,最终实际完成收割,并且能够纳入统筹的带壳原粮净产量...应该是...”

    “...七亿六千一百八十万斤!折合下来,便是五百七十多万石!”

    顾怀扔掉谷杆,呆呆地看着那数字,许久许久。

    他的唇角轻扬,一抹发自内心、毫不掩饰的笑意,出现在他的脸上。

    “不管怎么说,今年对于荆襄,依然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丰年!”

    他缓缓站起身,负手踱步,下意识开始计算着这笔庞大粮食的用处和去向。

    “虽然这数字十分客观,但五百七十多万石粮食看似庞大,要用的地方、要养的百姓也多。”

    “首先,是两郡腹地的民生基本盘,四十三万在籍军民,加上城池百姓,绝对不能让他们饿肚子,不能重蹈去年的覆辙。

    “按照一年人均五石的宽裕口粮来算,光是人口,今年一年的自留口粮,便要消耗掉接近三百万石。”

    孙老点头附和,这笔粮是无论如何不能动的,必须留在民间。

    “其次,是军队。”

    顾怀闭目沉思,“驻扎在襄阳、江陵,以及各处关隘防线的大军,加上地方戍卫部队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光是荆襄腹地,我麾下的总兵力就已经高达四万五千人!”

    “脱产的正规军,每日高强度操练,体能消耗极大,而且随时准备开拔作战,就按乾制算,军屯边镇的配给,每名士卒每月最少也要七十斤往上。”

    “再加上那少数战马,以及后勤运载役畜所需的精饲料...全年的纯军粮消耗,至少要备足六十万石!”

    这是保证荆襄腹地能够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武力保障,更是顾怀能够发号施令的底气,绝不能省。

    “最后。”

    顾怀的声音微微一顿,“是上庸。”

    “上庸已经定下了工业转型的调子,所以,上庸军民的生存,必须完全依赖襄阳这边的外部平价粮供给。”

    “从襄阳、江陵发船,沿汉水逆流而上,一路滩险水急,水陆两道的损耗大得惊人,想要保证上庸不饿死人,保证新政推行,荆襄腹地今年至少需要划出三十万石粮食,去填上庸的缺口。”

    顾怀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民间口粮三百万石,军粮六十万石,上庸输血三十万石。

    全部相加,近四百万!

    “完美覆盖了治下数百万民众的口粮...足额供养了数万脱产的精锐大军...甚至不计成本地,填补了上庸郡的缺口...”

    顾怀的声音被秋风带走。

    “在扣除了这所有的一切消耗之后。”

    顾怀转过身,看着孙老。

    “孙老,咱们荆襄的粮仓里,今年...竟然还能剩下将近两百万石的余粮!”

    这意味着什么?

    在这白骨露于野、人命如草芥,天下大乱,礼崩乐坏,人们为了一口饭,不惜相互攻伐、打得脑浆子都出来的乱世里。

    这就是顾怀最大的底气!

    在军事上,他终于可以彻底撕掉伪装,毫无顾忌地开启大肆扩军!充足的粮草,足以支撑他在荆襄腹地立刻再招募、武装并长期供养至少五万以上的精锐脱产甲士!

    他甚至可以开始组建,对后勤要求高到变态的重装铁骑部队!

    可以打造庞大的长江水师舰队!

    在经济上,在这大乾财政烂得千疮百孔、私铸铜钱泛滥、部分地区甚至以物易物的乱世。

    粮食,就是最坚挺的锚定物!他完全可以在荆襄内部,建立官方银行推行新钱法,从而稳定地收缴民间的散碎金银,将经济命脉彻底握在自己手中,建立起真正属于荆襄的财税钱法之根本!

    在战略上,充足的粮草,可以让让上庸完成彻底的转型!让上庸从一个烂摊子,蜕变为一座依托险峻地形、背靠无限后勤补给、直逼蜀地的前沿战地!

    到时候蜀地别说东出了,荆襄会不会打过去才是蜀地最该担心的!

    顾怀站在田垄上,微风拂过衣袂。

    他看着眼前这绵延无尽的金色波浪。

    他长长地,深深地,呼出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自从开春筹备春耕以来。

    那压在他心头、让他夜不能寐、生怕哪一步走错就会满盘皆输的重担。

    终于在这一刻,彻底卸下了。

    他仰起头,迎着秋日的暖阳,畅快淋漓地大笑出声。

    他终于拥有了,足以撬动这乱世的底气与资本。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顾怀一甩衣袖,朗声大喝:

    “好一个丰年!”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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