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信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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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回过头,借着火光看清了拍他的人,脸色一变就要行礼,被余三眼疾手快一把按住。

    “别别别,听课呢,别折腾这些虚礼,坐着说。”

    “校尉...”那士卒有些尴尬,“我...我没事,也没受伤,我就是...我就是有点等不及了,心里头猫抓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余三一头雾水。

    那士卒神经兮兮地左右看了看,见周围的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王从事讲课,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窃窃私语,这才敢做贼似的吐出了四个字。

    余三愣了一下,现场环境嘈杂,他没听太真切,便又往那士卒的方向凑了凑:“你大点声,说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宣教戏班!”

    见余三没有问责的意思,那士卒的兴奋劲儿又翻上来了,连眼睛都在放光:

    “校尉,您怕是还不知道吧?”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,那‘文工团’,已经跟着辎重队到了这阳平关了!这几天,他们已经在关城里面,连着演了好几场大戏了!”

    “隔壁大营的弟兄们,那是轮流着去看了,他们回来之后,一个个眼睛都红通通的,满营都在传,说那戏演得那叫一个绝!简直就把咱们当兵的心窝子给掏出来了,铁打的汉子都要看哭!”

    “后来上面将官发了话,说文工团为了犒劳大军,要轮流到咱们这外围的各营头来实地演出,校尉您猜怎么着?咱们神机营排上的日子,就是今晚!”

    听到这里,余三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难怪这小子像丢了魂一样。

    “所以,你这是在这儿数着时辰盼着听戏呢?”余三有些好笑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嘿嘿...”那士卒憨厚地抓了抓头皮,“让校尉见笑了,我也不瞒您,我从昨天得到信儿开始,就在心里默默数着更漏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前就最喜欢看戏了...听说这文工团,可不是什么戏班子,是州牧大人亲自下令建起来的,演的也是咱们这些大头兵能听得懂,看得进去的,是咱们老百姓的新戏。”

    “可咱们神机营一直没排上,这几天听隔壁营的人说得那么神乎其神,我这心里的馋虫啊,一下子就被勾起来了...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起劲,音量也不知不觉地高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闭嘴!听课呢!”

    旁边那个老兵终于忍无可忍,转过头来狠狠呵斥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士卒吓得一缩脖子,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,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,余三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,重新将视线投向正在讲课的王从事,但他的心思,也不由有些飘了起来。

    文工团的事情,他的确没听说过,来前线劳军?为他们这些大头兵演的新戏?

    真是好期待啊...

    而就在余三思绪乱飞之际,篝火对面的王从事,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,那其中蕴含的愤怒与悲凉,立刻将余三的注意力给生生拽了回来。

    “...这天底下的世道,早就已经烂透了!”

    王从事的目光扫过众人。

    “诸位弟兄,你们可曾知道,外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,那些自诩为天潢贵胄、名门望族的达官贵人们,他们平日里,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吗?”

    “我有一个同乡,是前些年大旱时,去过北方,九死一生才讨饭回来的,他亲口告诉我,他一路往北走,一直走到了黄河边上的繁华地界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,他亲眼看到那边的官老爷摆宴席--诸位知道是怎么摆的吗?一顿寻常的晚饭,桌子上要摆满几十道山珍海味!那官老爷拿着象牙筷子,每道菜只夹上一筷子,尝个味儿,剩下的那些大鱼大肉,哪怕是没动过,便统统让下人倒进泔水桶里!”

    “而就在他们倒泔水的大门外头,成百上千因为灾荒而要饭的百姓,饿得皮包骨头,跪了一地!他们像野狗一样扑上去,在泥水里抢那些官老爷吃剩下的骨头,连着泥沙一起嚼碎了咽进肚子里,只为了能多活一口气!”

    王从事的声音有了些颤抖:“而那些官老爷们呢?他们就坐在那雕梁画栋里,搂着美妾,端着美酒,指着外面那些抢食的灾民,笑得前仰后合!他们说--”

    “‘你们看外面那些贱骨头,给他们一口吃剩的,他们摇尾乞怜的样子,真是跟狗一模一样!’”

    火堆旁,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只听得好些人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,骨节摩擦,“咔咔”作响。

    “这还不算最过分的。”

    王从事继续说道:“我还听一个人说过,在江南那边的大户人家,家里都要养几条恶犬,每天顿顿吃的都是精肉骨头,比寻常农户过年吃得都要好!”

    “有一年遇上水灾,好些地主的佃户颗粒无收,交不上那租子,那地主老爷便发了善心吗?没有!他下令把那些佃户,当着他们妻儿老小的面,绑在院子里的木桩上,然后放出那些恶犬去咬!”

    “直到把人咬得血肉模糊、奄奄一息,半死不活地直接扔出大门外,管你是死是活!”

    “第二天,这大户人家的管事照样带着打手去村里收租。要是再有交不上来的,下一个接着绑,接着咬!”

    王从事说到这里,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一双双在火光中红起来的眼眶,看着那些握紧了拳头的人们。

    “这天下,自古以来,几百年,几千年,从来就是这样一副光景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大人物们,他们吃肉喝酒,穿绸裹缎,而咱们这些小人物,咱们这些在泥里刨食的百姓,别说是吃肉了,连口汤都喝不上!喝不上就算了,咱们还得把自己的血汗,甚至把咱们的肉,都搭进去填饱他们的肚子!”

    “诸位弟兄,你们闭上眼睛好好想想!你们从小长到大,在你们的村子里,在你们的乡里,见过多少这样让人把牙咬碎的事情?”

    “你们村里,有多少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因为交不起官府的苛捐杂税,被活活逼得上吊跳河?有多少人家的清白闺女,因为家里欠了地主的债,被强行拉去抵债,最后沦为娼妓连骨头都找不到的?又有多少人的爹娘,劳苦了一辈子,临死的时候,连一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,只能拿破草席一裹,随便找个荒山头就给埋了的?!”

    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整片空地上,几百号人,却没人能发出声音回答。

    但他们的眼中,都亮起了一种光芒。

    那是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屈辱、不甘和怒火,在这一刻,正蹿升得彷佛要将这片黑夜都给点燃!

    眼见情绪已经到了这里。

    王从事却忽然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许,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些笑意。

    “我小的时候啊,最喜欢听村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,吹嘘外面世界的模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老货郎说,这天下,大得没边没沿。他说,若是你一路往西走,走到尽头,那里没有山,也没有水,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漠。那里的沙子堆得能跟咱们这儿的山一样高,风一吹起来,漫天的黄沙能埋掉整座城池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往南走,过了长江大河,那边到处都是看不见尽头的水田和葱郁的竹林。那里的人冬天甚至都看不见下雪,土地肥沃得一年能种出三季粮食来。”

    “他又说往北走,只要跨过了那道万里长城,那地方到了冬天,冷得撒泡尿都能在半空中冻成冰棍。下大雪的时候,一晚上的积雪就能齐腰深,连门都推不开。”

    王从事顿了顿,眼神中透着回忆的迷离:

    “那老货郎还说,在最东边,有一个地方叫‘海’。他说那海里的水,比天还要大,湛蓝湛蓝的,一眼根本望不到头。海边住着的渔民,坐着大船出去打渔,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,从海里打上来的鱼,有的一条比一头牛还要大!他说那海里还有数不清的岛,那上面住着的人,生得跟咱们中原人完全不一样,嘴里叽里咕噜说的话,更是连一个字都听不懂。”

    底下的士卒们这会儿正听得入神,完全被这奇异的天下风貌给吸引住了。

    人群里,有个年轻的新兵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我的个乖乖,这是真的假的?鱼能比牛大?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老兵立刻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:“闭上你的鸟嘴,别打岔!听王从事接着说。”

    王从事听到动静,淡淡地笑了笑,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说实话,诸位弟兄,我也不知道那老货郎说的这些地方,到底是什么样。我刚才说的,那是一个字都没改,原原本本念给你们听的。”

    他自嘲地摊开双手:“他一个卖货的,到底去没去过那些地方,他自己怕是都说不清楚。至于什么大漠的风沙、江南的烟雨、幽燕的大雪、还有那比天还大的海...我这辈子,一样都没亲眼见过!我连咱们荆州的边界都没出过,这辈子去过最繁华的地方,也就是襄阳城了。那些地方到底是不是真长那个样子,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收起了笑容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:

    “可是,有一件事,我心里笃定,那个老货郎绝对没有骗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,这天下哪怕再大,这天底下的百姓,不管是住在哪里,他们过的,都是一模一样的日子!”

    “一样的面朝黄土背朝天,一样的有交不完的租子,一样的有服不完的劳役,一样的有挨不完的毒打!”

    “大漠边上放羊的牧民,东海边上打渔的渔民,南边水乡里种田的农夫,还有北边雪地里打猎的猎户--他们虽然隔着千山万水,虽然一辈子谁也不认识谁,甚至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。但是,他们在这个世道里,命,都是一样苦的!”

    篝火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声,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话。

    “诸位,你们想过没有,这到底是为什么?!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因为,不管是在哪儿,那些骑在咱们头上的大人物们,他们世世代代脑子里想的,永远都只有同一件事!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--怎么把属于老百姓的东西,巧取豪夺,变成他们自己的!”

    “肥沃的田地、活命的粮食、白花花的银子、甚至黄花闺女,他们什么都要,什么都不嫌多!而咱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,在他们的眼睛里,根本就不算是人!”

    “咱们在他们眼里,就跟那地里种着的庄稼一模一样!春天种下去,秋天长出来,他们挥挥镰刀就给收走了,然后心安理得地吃进他们自己的肚子里!年复一年,一代又一代,永远没有出头之日!”

    “那么,我现在问你们。这天下,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,它的规矩,它的活法,是跟别处完全不一样的?”

    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扫过人群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王从事自己给出了答案。

    “荆襄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火堆旁那几百双已经开始发热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,自从州牧大人主政以来,咱们荆襄,可曾再有过大批大批的流民,活不下去往外逃荒的?”

    “可曾再见过哪家哪户,整村整村的人饿死在路边的?”

    “可曾还有因为交不上那狗屁的苛捐杂税,被官府逼得卖儿卖女的?”

    “你们在襄阳大营里没日没夜受训的时候,后勤可曾缺过你们一口吃的?一天三顿,是不是能吃饱?逢年过节,是不是有肉吃?你们身上那按月发放的军饷,可曾被克扣过哪怕一文钱?!”

    “你们那些从老家参军的,官府贴出告示说,分了田地,并且免去赋税的承诺,到底是不是真的做到了?!”

    依旧没有人说话,因为没有人需要去反驳。

    几乎所有的人,都在用力地点头,有的人甚至眼眶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州牧大人收了税,那是真的拿回来给咱们老百姓用的!大人让老百姓有活干、有饭吃、有自己的田种!”

    “只要给老百姓一条活路,谁愿意提着脑袋去当流寇,去过那种刀口舔血、朝不保夕的日子?谁愿意背井离乡,拖家带口地去逃荒讨饭?谁愿意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,把自己的闺女,卖给别人当牛做马?!”

    王从事的声音,在夜空下陡然拔高:“你们再仔细想想!咱们如今在荆襄过的这种日子,跟外面那些大人物们嘴里天天念叨的‘天经地义’,是不是完全不一样?!”

    “那些大人物说,穷人生来就该给富人当牛做马;佃户生来就该被地主抽骨吸髓;老百姓生来就该给当官的下跪磕头!这是他们定的规矩!”

    “可是,咱们荆襄的规矩呢?!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一字一句:“咱们荆襄的规矩是:不管是种地的,还是当兵的,你做该做的事情,就永远不用担心,有人会一脚踹开你家的门,跟你说你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!”

    “你们说,在这黑漆漆的乱世里,是不是终于有人,带着咱们活明白了?!”

    火堆旁,众人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紧接着,“啪!”的一声脆响,一个士卒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,憋红了脸,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:

    “对!从事大人说得对!活明白了!”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...不到眨眼间的功夫,几百个汉子,全都跟着整齐鼓掌。

    王从事没有阻拦,等他们发泄了一会儿,才双手向下压了压。

    “既然都活明白了,那咱们现在,大老远跑来这里,到底是在干什么?为什么又要打仗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去,庄严肃穆:“咱们跟着陆帅,领着州牧大人的军令,翻山越岭,来打这剑门关,到底图个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图的就是,把咱们在荆襄的这套活法,从荆襄,推到整个天下!”

    “图的就是,让那些现在还在大漠边上挨饿的牧民、在海边渔村里受冻的渔民、在南边水乡里被狗咬的农户...让全天下所有还在受苦受难的穷苦百姓,也能过上咱们荆襄今天这样的日子!”

    “所以,咱们打的,不仅仅是一座剑门关,也不仅仅是一个蜀地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在打的,是这天下,自古以来就他娘的没变过、也早就该被砸个稀巴烂的那个狗屁道理!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有人一生下来,就该骑在别人的脖子上作威作福?!凭什么咱们这些种地的、做工的、当兵的,就活该世世代代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挣扎?!”

    余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,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,他跟着旁边的人一起,扯着嗓子吼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对!”

    “不公平!”

    王从事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对,不公平!所以咱们才要打这场仗!”

    “咱们今天把这剑阁打下来,明天还有下一仗;下一仗打完了,还有下下一仗!”

    “咱们这支大军,要一直打下去!一直打到这天底下,再也没有什么狗屁的人上人、人下人的那一天!”

    “打到全天下的百姓,都能像个人一样站着活下去的那一天!”

    熊熊燃烧的篝火,映着所有人眼底的光。

    王从事静静地看着这群为了那个理想,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,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然后,他出人意料地拍了拍手,让人端过来一张矮桌,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。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今天就先讲到这儿。下面,咱们办点正事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写信的环节了,家里有信还没写的、或者有话想往家里捎的弟兄,一会儿到我这儿来排队。”

    人群立刻从刚才那种狂热的情绪中抽离出来,变得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士卒们纷纷起身,有的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拿自己攒下的军饷准备寄回去,有的则一窝蜂地往王从事面前挤。

    余三坐在原地,犹豫了片刻。

    大概是想起了刚才小梁说的那些话...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,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“王从事。”余三站定,恭敬地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哟,是余校尉啊,”王从事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“刚从前线回来?伤势怎么样,不碍事吧?”

    “破了点皮,不碍事。”

    余三有些局促地在矮案旁边蹲了下来:“那个...我想写封信,寄回襄阳老家,给我娘。”

    “好啊,这可是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王从事二话不说,再次抽出一张纸:“你说,我来替你写,写完之后,你听一遍,在底下按个手印就行了。”

    余三张了张嘴,想要说话,却忽然又顿住了。

    他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,声音细若蚊蝇:

    “王从事...要不还是算了,那个...我娘她不识字...”

    王从事握笔的手悬在半空,他看了余三一眼,没有插话,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。

    “这信就算是写了寄回去,她拿着也看不懂的...”

    余三的声音越来越低:“我们那穷村子里,统共就只有一个老账房识字,可那老东西平日里傲气得很,谁家要是想请他帮着读个信、写个对联什么的,少说也得拎着两斤上好的刀头肉去赔笑脸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那人,一辈子穷怕了,最是抠搜节俭,绝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去割肉的,所以...这信现在写了,除了让她多点牵挂,跟没写也是一样的,还是等我哪天回去了,再亲自说给她听吧。”

    王从事听完这番话,沉默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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