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零二章 定蜀(四)-《白衣天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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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黑夜被撕裂了。

    先是声音。

    随着火器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伐蜀的正面战场上,其实蜀军士卒们对于那种和冷兵器完全不同的厮杀声响,已经越来越熟悉了,比如火炮是“轰”的一声,尖锐且暴烈,炸开便随着硝烟散去;火药桶是“砰”的一下,气浪掀翻一片,余音便在风中消弭。

    可此刻传来的这个声音却和他们都不一样。

    它是从两侧那高不可攀、隐入浓墨夜色的绝壁深处挤出来的,很是沉闷,顺着两侧在风雨中千百年未曾动摇过的岩层,一路传递到关墙的青石上,再顺着青石,钻进每一个守关士卒的脚底心。

    倒像是什么沉睡的庞然大物,突然被外力惊醒,正在上方翻身、喘息。

    关墙上,正抓紧靠着女墙休息,或是正盯着关外黑暗的蜀军士卒们,在这一个瞬间,全都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是落石。

    最开始的时候,只是一些碎小的石子,从头顶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“啪。”

    一颗核桃大小的碎石,砸在了一名蜀军老卒的脑袋上,他愣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脑门,有些茫然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紧接着,“噼里啪啦”...密密麻麻的声响,倒像是夏季蜀地常见的骤雨,砸在为了防备流矢而搭起的木棚上,砸在关后那些鳞次栉比的营帐顶端,砸在无数士卒的肩甲和头盔上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

    “哪来的石头?”

    有人惊愕地伸出手去挡,有人下意识地抬头去看。

    但今夜的夜色太黑了,云层将星月遮蔽得严严实实,加上这六天六夜未曾停歇的鏖战所扬起的烟尘,让头顶的天空变成了一片火把照不亮的混沌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摸不着。

    只能察觉到有什么正在从天而降。

    最后。

    “轰--!!!”

    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崩地裂!

    一块足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巨石,从东侧绝壁高处的某一个岩层断裂点,崩塌开来!

    它裹挟着无数尖锐的碎石、被连根拔起的老树,以及大蓬大蓬泥土,沿着那近乎垂直的山体,轰然砸落!

    然后,这块巨石在坠落的过程中,与崖壁发生了一次磕碰,火星四溅中,它稍稍改变了轨迹,随后...

    不偏不倚地,砸在了关墙东段的一处垛口上!

    “砰--!”

    那一段历经数百年风雨、曾抵挡过无数攻城器械轰击的青石关墙,在这等巨力面前,倒像是一下子变成了泥巴捏成的一般。

    青石瞬间被碾得粉碎,石屑向四周疯狂飞溅,将周围几十个躲闪不及的蜀军士卒直接撕成了漫天血雨!

    而那块巨石余势根本不减,在砸碎了一段女墙后,它越过了狭窄的关墙马道,呼啸着径直落入了关城之内的腹地!

    那里,是密集的屯兵营房。

    “轰隆!”

    巨石狠狠砸中了一座木石结构的营房,将其碾成齑粉,夷为平地,连同周围的几座帐篷被震塌的余波扫平。

    那座营房里,此刻,正有数百名刚刚从前线关墙上轮换下来,甚至连甲衣都还没来得及脱,正在抓紧时间休整的蜀军精锐。

    他们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便随着那座营房一起,被碾成了一滩混合在一起的血肉烂泥。

    李煊赫此刻和关墙上的所有人一样,都在抬头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见了那漫天飞舞的碎石呼啸而下,如果说刚才那块半间屋子大小的巨石只是一个前奏,那么现在...

    宛若暴雨。

    它们有的砸在关墙上,砸出一个个凹坑,将那些搭建起来的防御木棚砸得稀烂;有的砸在关楼的挑檐上,直接将这守军主帅俯瞰战场的地方夷为平地;更多的石块,则是越过了关墙,流星般落在那片挤满了大军的关内腹地中!

    每一声落地的巨响,都必然伴着骨肉碎裂声和士卒们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
    那些他苦心经营了数月之久,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,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库房,那些搭建好的兵营...全都在这漫天的飞石下,化作一片狼藉。

    “山塌了!山要塌了!”

    黑暗中,不知是谁,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然后,整座剑门关,便彻底疯了。

    军纪?阵型?死守不退的军令?

    在这等仿若天地倾覆的灾难面前,人作为蝼蚁的本能,会立刻压倒一切理智与军法。

    士卒们开始奔跑,扔掉了手中的长矛和盾牌,推开了身旁受伤的袍泽,向着没有石头落下的方向亡命奔逃。

    可是,在这被两座绝壁夹在中间的逼仄缝隙里,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?

    东边的崖壁在崩落巨石,下面的人便哭喊着往西跑;而西边随之落下的石雨,又逼得这边的人惊惶地往东逃。

    到了后面,好些人甚至不辩方向起来,只是本能地到处乱窜,不然还能干嘛,留在原地等着石头落下吗?他娘的连躲在营房里都不安全了!

    无数的人流在关城腹地狭窄的通道上迎面撞在一起,互相推攘。

    “滚开!别挡路!”

    “我的腿!我的腿断了!拉我一把!”

    “啊--!!!”

    其实认真算起来,那种房屋一样大小的巨石真没多少,从开始到现在也就三四块,大多是人头大小的石头,更多的甚至也就鸡蛋大小,但架不住这玩意儿是从天而降,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脑袋上会挨上一记的倒霉鬼,恐慌是必然的。

    所以跟被石头砸死的人比起来,因为推攘和踩踏死的人反而更多,说到底剑门关建在两山缝隙之间,地方就那么大,还挤了一万多人,在将校们都被砸懵了根本没办法控制士卒的时候,这么多人一疯跑起来那还得了,只要摔上一跤过一会儿就被活生生踩成肉泥了。

    而最要命的是,天上还不光掉石头,大量的泥土、尘土也覆盖了大半个关城,本就极暗的夜色此时更是变成了一种混沌的黄灰色,三四步外不见人形。

    先是莫名其妙挨石头砸,然后整座关城都乱成一团,找都找不到军官们在哪儿,这种情形,不发疯才有鬼了。

    一时之间,哀嚎遍野,哭喊震天。

    那声浪,甚至一度压过了两侧崖壁上仍在持续的爆炸声。

    “王爷小心!”

    关墙之上,一块水缸大小的落石呼啸着砸向李煊赫所在的方位,几名亲卫怒吼着扑了上来,撞开了李煊赫。

    李煊赫被扑倒在地,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,“嗡”的一声,眼前顿时一黑,金星乱冒,本就多日没有休息好的他差点直接摔晕过去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几息的时间。

    等他被人扶了起来,强忍剧痛看清眼前时,那几名扑救他的亲卫残肢断臂洒了一地,唯一一个只被擦了一下的也已经断了脊背,口吐鲜血,眼看是不活了。

    李煊赫刚想说话,才发现自己鼻腔、口腔里,全是飞扬的尘土。

    “咳咳...咳咳咳!”

    他咳嗽着扣住墙缝,挣扎着站稳,听着耳边那修罗地狱般的哀嚎,看着无头苍蝇般在关墙上乱撞的士卒,目眦欲裂。

    “呛啷--!”

    长剑出鞘。

    李煊赫用尽力气,怒吼一声:“别慌!都站住!别慌!!!”

    “敢后退乱阵者,斩!!!”

    只可惜,这本应该压下混乱的主帅军令,此刻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与轰鸣中,竟是连一点涟漪都未能泛起来。

    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李煊赫提着剑,胸膛起伏,他看着这彻底失控的局面,一种他这辈子都没有过的无力感,淹没了他。

    怎么会这样?

    关隘两侧的山怎么会塌?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!猛地抬起头,果然,落石的频率,竟然在不知不觉中,降低了许多!

    方才那种密密麻麻、如同暴雨倾盆般覆盖整个关城的落石,此刻已经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零星坠落,那些响在绝壁上方的爆炸声,也渐渐停了。

    李煊赫怔在原地,满脸血迹和尘土,显得格外狰狞。

    震动停了,落石停了,可...关隘还在,山体也还在!

    所以。

    不是山塌了,也不可能塌!大剑山、小剑山,那是何等巍峨雄壮,这两座山峰的石质坚硬,它们在这里矗立了何止千百年?无数的狂风暴雨、地龙翻身,都依然屹立不倒,俯瞰着人世间的沧海桑田。

    那陆沉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,就算他荆襄把所有火药桶全都搬过来,也绝不可能炸塌这两座石山!

    那是连鬼神都要敬畏的自然造化,岂是人力可平?!

    两侧那爆炸声是火药桶不假!但陆沉绝不是在炸山!而是...如同之前贼军在崖壁上炸开浅坑,用来安置火炮炮位那般。

    只不过,这一次的规模要大得多!

    李煊赫甚至能想象到,陆沉是让人在这两侧山体的浅层岩壁中,打出了好些孔洞,然后埋设了海量炸药桶,随后引发了表层山石的崩解碎裂,顺着陡峭垂直的山体,倾泻而下罢了!

    就这么简单。

    可就是这样的手段,在这被两座绝壁夹在中间的剑门关里,却造成了堪比天灾般的杀伤力!

    李煊赫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所有之前想不通的关节,所有让他觉得陆沉指挥诡异的地方,在这一瞬间,拨云见日,豁然开朗!

    为什么陆沉这个未逢一败的名将,要在过去的六天六夜里,像个毫无头脑的莽夫一样,进行那种最笨最蠢的添油强攻?

    为什么那些强攻明明每一次都伤亡惨重,荆襄士卒的尸体都快把关前古道填平了,他却从不间断,一波接着一波,根本不给关内守军多少喘息之机?

    为什么在进行这种强攻的同时,陆沉还要不断地派出那些辅兵,在两侧的崖壁上搭设那些看似可笑,根本无法运兵的悬空栈道?

    李煊赫原以为,他全看透了。

    他以为,崖壁上的那些栈道,只是为了开辟更多、更高的炮位,好让火炮居高临下地轰击关内,形成压制;他以为,那不计代价的六天强攻,是为了消耗蜀军的精锐兵力,耗尽城头上的滚木礌石,同时疲敝关内蜀军的士气,希冀能在有一天依靠这些杀入关内而已。

    可他错了。

    那些六天六夜的强攻,固然有消耗兵力的意图,但它真正的目的,是不让关内守军有任何喘息与思考的时间!是要吸住所有蜀军将领的注意力!

    不让守军有机会抬头,去发现那些在崖壁高处,真正的动作!

    那些在崖壁上搭设栈道的辅兵,那些源源不断被绳索运上高空崖壁的物料,那些看似在构筑新炮位的一切动作...

    全他娘的是障眼法!

    六天六夜。

    好一个六天六夜!

    陆沉那个疯子,那个冷血的屠夫!

    竟是用了关下不知多少荆襄精锐的性命做掩护,只为了这一幕!

    而且,想要造成刚才那等规模的岩石崩落,需要多少火药桶?一百个?还是五百个?

    那些负责开山的辅兵,在没有现成落脚点的情况下,悬在半空中,又要把那些孔洞打得多深,才能将火药的威力闷在岩石内部?

    这又需要多少人在坚硬的灰岩上,一锤一锤、日以继夜地凿击,才能打出足够的孔洞?

    难怪。

    难怪需要整整六天时间!

    难怪那些强攻明明被守军压制,伤亡触目惊心,陆沉却眉头都不眨一下...

    这是何等冷酷无情的算计,这是何等视人命如草芥的魄力!

    李煊赫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凉了--就算他现在,在这满地疮痍中想明白了这一切,又能怎么办?

    太晚了!

    落石已经砸下来了,剑门关内已经乱成了一团,军心士气在天灾般的打击下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“王爷!王爷啊!”

    一声哭喊打断了李煊赫的呆滞,只见一名满脸是血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过来,哭喊道:

    “王爷!不好了!关内大营大多被刚才的落石直接砸毁!里面的弟兄伤亡惨重,十停里连三停都没活下来啊!”

    “而且咱们在后方存放粮草的库房,也连中数块巨石,照明的火把引燃了好些火油坛子,火势已经起来了,根本救之不及!”

    “还有!连接关墙和主营的运兵通道,因为两侧崖壁崩塌,被好些碎石堵死了!关前、关后这两部兵力,现在被完全隔开了!传令兵根本过不去,后面的兵也上不来!”

    李煊赫看着他,一时之间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运兵通道被堵死?

    关前、关后被彻底隔开?

    那岂不是说,他现在能指挥得动的,就只剩下关墙附近的士卒?

    而关后那些正在营房中休整、那些从成都调上来的生力军...因为通道的断绝,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调到关墙上来支援?!

    他猛地抬起头,再次望向黑夜,倒像是看到了远处荆襄大营上一直悬着的东西一般。

    热气球。

    它们在剑门关的天上,随风摇摆着,飘了这么多天,早就把关内腹地的每一处屯兵营房、每一条运兵通道、每一座粮草库房的位置,摸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!

    这才...

    哈。

    居然是直接照着剑门关内部最脆弱的要害部位打!

    为的,就是让关内彻底混乱!让守军连最基本的军令都传不开!让这拥挤在一处的天险之地,变成无法运转调动兵力的死关!

    “陆!沉--!!!”

    李煊赫仰天怒吼,满腔的怨毒、不甘、愤懑,无处宣泄。

    那将领看着他这模样一怔,毕竟谁也没见过堂堂蜀王二子这番模样...但还没等他说什么,关外那漆黑的古道尽头,便毫无征兆地,亮起了无数的火把。

    那原本能将一切吞没的夜色,被这火光撕裂。

    然后。

    “杀--!!!”

    “破关!杀--!!!”

    震天的喊杀声从古道尽头滚滚而来,荆襄的主力攻坚大军,踩着白昼里袍泽留下的尸骨,踩着泥泞的坡道,决绝地,漫了过来!

    关墙上,那些刚刚从落石中幸存下来的蜀军士卒,此刻听到关外那震天的喊杀声,一个个面色惨白,眼中只剩绝望。

    有的基层将校还在履行着他们的职责,声嘶力竭地挥舞着刀剑,呼喊着,想要把那些瘫软在地的士卒踢起来,想要重新组织起防守的阵型。

    “起来!拿弓!准备放箭!”

    “滚木呢!把滚木推过来!”

    可士卒们只是呆呆站着,彷佛连拔出刀的勇气都跟着那落石一起被砸碎了。

    而远处的关内腹地。

    那些被堆积如山的落石隔开的主力兵力,那些本该在此时顶上关墙的轮换兵力。

    此刻,怕是连前方关墙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,他们或许还在后方绝望地清理通道。

    这一仗。

    还怎么打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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