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:乌江自刎-《棋生未央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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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柳月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她不知道这件事——斥候来的时候她在灶房熬药,李雨田没让人告诉她。但肖琪的语气不是在问,是在确认。她只好点头。

    “乌江。“肖琪说。不是猜的,是推的。垓下突围往东南——南边是长江,能渡江的地方就那么几个。乌江亭最近。

    柳月坐在铺盖旁边,把药碗递过去。肖琪接了,但没有喝。碗搁在膝盖上,药汤的热气往上冒,模糊了他的下半张脸。

    “他会死在那里。“肖琪说。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。

    “谁?“

    “项羽。“

    柳月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眼睛里没有恨——七年前灭门那一夜,他眼睛里全是恨。恨项羽,恨楚军,恨那把火烧掉肖家满门的火把。七年了。打了七年仗,杀了曾飓风,破了楚河大营,攻到了项羽逃命的路上。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恨。

    有的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终于看见终点了,但不是高兴,是累。是那种累到骨头缝里的、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累。

    “肖大哥……“柳月把碗往他手里推了推,“药凉了。“

    肖琪低头喝了一口。苦——金倩在药里加了黄连和地榆,止血消肿的,苦得舌根发麻。他皱了一下眉,还是喝完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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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乌江边那场最后的战斗,消息断断续续传了两天。

    第一天传回来的是:项羽将二十八骑分为四队,面对灌婴五千骑兵的包围,冲了三次。第一次冲阵斩了一名汉军都尉,第二次溃围斩将,第三次——二十八人只剩两人。

    第二天传回来的是:项羽下马步战。短兵相接,独杀汉军数百人。身受十余创,最后——

    “自刎。“

    传信的人是灌婴麾下的一个军候,进了营先去中军帐报给李雨田,然后李雨田拿着信简走进肖琪的帐。

    那军候退下之前还多说了一句。他说他在乌江边上看见了——不是亲眼看见项羽死,是看见了那条没渡的船。乌江亭长把船拴在岸边,缆绳还在,船头朝着对岸。江东就在对岸。过了江就是会稽,就是项家起兵的地方。八千子弟兵渡江而西的地方。船还在,人没了。

    “船呢?“李雨田问。

    “亭长说——项王把船留下了。说'籍无面目见江东父老'。亭长不敢动那条船,就这么拴着。“

    李雨田没有再问。

    肖琪坐着。伤口还在疼,但已经能坐了。柳月在旁边给他换药——金倩调的药糊,涂在伤口周围发紫的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李雨田进来的时候柳月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肖琪一眼。肖琪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李雨田把信简放在铺盖边上。没有念——直接递过去。肖琪拿起来看了。

    信上写的不多。灌婴的文笔不好,都是大白话:项王至乌江,亭长劝渡,项王笑曰天之亡我何渡为。又曰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。遂令骑皆下马步行,步战。杀数百人,身被十余创。乃自刎。王翳取其首,余骑相蹂践争项王,死者数十人。

    肖琪把信简放下来。手指在竹简的边缘摸了一下——竹简削得不平,有个毛刺扎了手指。他没缩手,就那么按着那个毛刺。

    “结束了。“他说。

    不是问句。

    李雨田站在帐里,手垂着。他听着这两个字,觉得帐里忽然空了——不是人少了,是一种声音没了。七年了,从灭门那夜到现在,他的耳朵里一直有一种声音。是刀碰刀的声音,是马蹄声,是喊杀声,是夜里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和梦呓。那种声音像一条河,一直在流,流了七年。现在断了。

    “结束了。“李雨田也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肖琪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:“老李,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?“

    李雨田愣了一下。他记得。七年前,在肖家废墟旁边的一条河沟里,他蹲在石头上洗脸,水里倒映出一张全是灰的脸。肖琪从上游漂下来的——不是漂,是顺水冲下来的,浑身是血,半死不活。他把肖琪拖上来的时候差点被拖进水里。肖琪睁开眼看了他一下,说的第一句话是“水凉“。

    不是谢,不是问,是“水凉“。

    “记得。“李雨田说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我想死。“肖琪说得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在河里的时候想,要是就这么沉下去也挺好。后来被你捞上来了。捞上来之后我想——也好。不死就不死。然后打了七年。“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绑着的纱布。纱布底下是缝了七针的伤口,伤口底下是肋骨,肋骨底下是心脏。心脏还在跳。

    “七年。“他说,“我杀过的人,死在我身边的人,比我活过的年头都多。“

    柳月低着头把药糊涂完,用纱布盖住,绑好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她没有打过七年的仗。她进营才一年多。但她听得出这两个人说“结束了“时的语气不是轻松。是一种空的。像碗倒干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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