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3章:醒来-《棋生未央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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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后她转身,掀开帐帘,跑了。

    帐帘落下来的气流扫过肖琪的脸。他看着帐帘晃了两下,然后静止。他侧耳听——她的脚步声从帐外传进来,很快,很急,不是走的,是跑的。脚步声往东边去了,越来越远,最后被营地的其他声音盖住了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在帐里。

    他盯着帐帘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慢慢地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矮桌上。他看见了那把布巾——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,边角对齐了,折痕压得很平。他想起柳月以前不会叠布巾——进营的时候她连衣服都叠不好,是云彩教她的。现在她叠得比云彩还整齐。

    他又看见了那碗干涸的药糊。碗边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迹——是药汤溢出来干了的痕迹。溢了好几层,一层一层的,像年轮。他数了一下——至少七层。七次溢出来,七次没擦。不是懒得擦,是来不及擦——每次灌完药,她大概要忙着做下一件事。

    帐外的脚步声变了。不是柳月的——是男人的,沉一些,慢一些。在帐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进来。站了片刻,走了。是李雨田。肖琪认得他的脚步——七年了,他听过的脚步比见过的脸还多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另一串脚步来了。这串更轻,更碎,带着一种犹豫——走两步停一下,走两步又停一下。在帐门口停了很久。然后帐帘被掀开了一条缝——金倩的半张脸出现在缝里。

    她看见肖琪睁着眼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醒了。“

    不是问句。金倩走进来,在铺盖旁边蹲下,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。手很凉——她刚才在外面洗过手。

    “烧退了。“她说,“体温正常。“她把了一下脉,手指搭在他的腕上,搭了很久。然后松开了。

    “金倩。“肖琪说,“她去了多久?“

    金倩知道“她“是谁。“半个时辰。“

    “她——“

    “她没事。“金倩站起来,“她需要这个。你让她哭完了再回来。“

    肖琪没有再问。他靠在铺盖上,看着帐顶。那块补丁还在——针脚很密,线颜色不对,深了一些。他忽然想起来这块补丁是什么时候补的——是半年前。那天夜里下大雨,帐顶漏了,柳月拿针线补的。她当时不会穿针,让他帮忙穿的。他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,扎了手指。

    半年前。那时候林灵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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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不是去叫人。

    她跑过营道,跑过灶房,跑过伤兵营,跑到营地最东边那片缓坡——梁冬的坟在那里,槐树也在那里。她没有去坟前,她拐进了槐树后面的一片矮灌木丛。灌木丛很密,人钻进去外面看不见。

    她蹲下来。

    然后她哭了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不出声的哭——是出声的。三十天了。三十天里她没有出声哭过。在金倩面前没有,在风暴面前没有,在肖琪面前更没有。她一直是那个说“我不走“的人,一直是那个端碗喂药的人,一直是那个擦汗换布巾的人。她不能哭——她一哭,就等于承认事情可能不好。她不能承认。

    但现在他醒了。

    他醒了,她就可以哭了。

    她蹲在灌木丛里,两只手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断断续续的,像一只憋了很久的动物终于发出了声音。不是嚎啕——她已经不会嚎啕了,嗓子哑了,哭不出那种声音。是那种很闷的、从胸腔深处顶上来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潮水拍岸。

    她哭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膝盖麻了,久到眼泪流干了——不是真的干了,是眼睛肿了,挤不出更多了。她松开手,手背上全是泪痕和泥。灌木丛里有虫子叫,断断续续的。远处营地的声音飘过来——有人在喊什么,有人在笑,锅碗碰响了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背上的疤痕还在——灶房烫的那道。指缝里的药渣黑迹还在。指甲还是那么短。这双手在三十天里做了很多事:喂药、擦汗、换布巾、熬汤、洗衣服、梳头——她的头发是今天早上才梳的,因为云彩送了一把新梳子和一截缎带。在那之前她大概有十天没梳过头。

    她站起来。腿麻了,站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的树枝。缓了缓,等血走通了,才松开手。

    她走回营地。走到中军帐门口的时候,深吸了一口气,用袖子擦了擦脸——眼睛还是肿的,但已经不出水了。她把帐帘掀开。

    肖琪还醒着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睡——他靠在铺盖上,头微微歪着,在看帐帘的方向。像是在等她回来。看见她进来,他的眼睛动了一下——不是惊讶,是确认。确认她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儿了?“他问。声音比刚才好一些了,不那么哑了,但还是很轻。

    柳月走到铺盖旁边坐下来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她端起矮桌上的碗——水已经凉了,她看了看,放下,站起来去外面换了一碗温的。回来递给他。

    肖琪接了。手腕还是没力气,碗在手里晃了一下。柳月伸手托了一下碗底,两人一起把碗送到他嘴边。他喝了两口。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,整个胸腔都跟着动了一下——干涸了三十天的喉咙终于被润湿了。

    “你的眼睛。“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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